&esp;&esp;他说：“好了。”

&esp;&esp;她说：“好了就好好吃饭，别磨蹭。”

&esp;&esp;他听着这话，觉得开着暖气的室内比还在飘雪的室外还要冷。

&esp;&esp;十二岁那年，他做错了一件事。

&esp;&esp;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——他不小心打碎了他妈房里的一只花瓶。那只花瓶放在窗边，他帮着佣人收拾房间的时候，衣袖带了一下，花瓶落在地上，碎成了几片。

&esp;&esp;佣人吓得脸都白了，连忙说“是我打的，是我打的”。他没让，说是我打的，我自己去说。

&esp;&esp;他去了。

&esp;&esp;他妈坐在梳妆台前，背对着门，正在梳头。他站在门口，把事情说了一遍，说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。

&esp;&esp;他妈没回头。他看着那个背影，等了一会儿，又说了一遍对不起。她还是没回头。

&esp;&esp;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腿都站酸了，才听见她说：“出去。”

&esp;&esp;他出去了。后来他才知道那只花瓶是谁送的——是那个“故人”。他妈一直留着，放在窗边，每天都能看见。他把它打碎了。

&esp;&esp;从那以后，他妈看他的眼神，比以前更冷了。那股冷夹杂着厌恶，夹杂着忽视，夹杂着一切让他心寒的东西。

&esp;&esp;他有时候想，她恨他爸，他知道。可他做错了什么？

&esp;&esp;他没法选择谁做他的父亲。他也没法选择自己要不要来到这个世界上。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，就带着原罪——他是那个男人的儿子，仅此而已。

&esp;&esp;十四岁那年，他妈第一次动手打他。

&esp;&esp;那天下着雨。他从学校回来，书包被淋湿了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进门的时候，他妈站在客厅中央，正在等谁——后来他知道，是在等一封信，信没来。

&esp;&esp;她看见他湿淋淋地站在门口，忽然皱起眉。

&esp;&esp;“像什么样子。”她说。

&esp;&esp;他站着没动。她走过来，忽然扬起手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
&esp;&esp;那巴掌很重，打得他头偏到一边，耳朵里嗡嗡响。他愣在那儿，捂着脸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&esp;&esp;他妈打完他，转身走了。从头到尾，没说为什么。

&esp;&esp;他站在玄关，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。佣人跑过来，拿毛巾给他擦，嘴里念叨着“太太今天心情不好，小少爷别往心里去”。

&esp;&esp;他接过毛巾，自己擦干了脸，上楼去了。

&esp;&esp;那天晚上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，五个指印，红彤彤的，肿起来一条一条的棱子。他看着看着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&esp;&esp;不是因为好笑，是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。

&esp;&esp;十六岁那年，周妈被辞退了。

&esp;&esp;周妈从他出生就在顾家，带了他整整十六年。他妈不喜欢他，周妈就偷偷对他好，给他留好吃的，给他掖被角，发烧的时候抱着他一整夜。

&esp;&esp;周妈被辞退的那天，他在学校。回来的时候，周妈的房间已经空了。

&esp;&esp;他去找他妈。他妈坐在窗边，还是那件淡青色的旗袍，阳光落在她身上，侧脸很好看。

&esp;&esp;“周妈呢？”

&esp;&esp;“辞了。”

&esp;&esp;“为什么？”

&esp;&esp;他妈转过头，看着他。那目光很淡，像看一堵墙，像看空气。

&esp;&esp;“她教你什么了？教你跟我顶嘴？教你不知分寸？”

&esp;&esp;他愣住。周妈什么都没教他，周妈只是对他好。

&esp;&esp;“你记住了，”他妈说，“这个家里，没人能对你好。对你好的人，都得走。”

&esp;&esp;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很漂亮，很冷，像冬天结冰的湖面。

&esp;&esp;他忽然想问她：你呢？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？但他没问，他早就知道答案了。

&esp;&esp;二十二岁那年，他爸病倒了。

&esp;&esp;医生说是慢性中毒，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导致的。那药掺在吃食里，剂量不大，日积月累，慢慢蚕食。

&esp;&esp;是谁下的药，查不出来。厨房的人换了几拨，谁也不承认，谁也指认不了谁。

&esp;&esp;他去医院看他爸